飘在风中的梅花瓣
夜深人静,小街院落漂浮在海一般的沉默里。<br><br> 我常常在这时回到寓居的小院。我当然知道,夜晚既是休眠的、停滞的,又是生发的、暗流涌动的。但我宁愿相信夜晚的停滞,一些事物在夜晚消失,白天浮现。跳入夜晚的湖泊,在水底潜行,天亮了才在很远的地方激起一片惊异的涟漪,该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。所以我往往走得很慢,由着空荡荡的眼神在空荡荡的时光里茫然漂浮。这不是寂寞,这样的状态恰恰让我清晰地感觉到,生命如此真实。
<br><br> 梅花开了吗?梅花开了。自问自答。这些日子,夜归的时候,我常常这样。一个下意识的问题,一个出于本能的答案,在暗香浮动的时候出现。梅仅一株,植于靠墙而建的小花台。院落逼仄,房屋老旧,杂物相陈,梅树侧身于院落边缘,紧靠围墙生长。好在没有专业园丁修饰,梅一直放任着性子长高长大,高过围墙,高过一楼的阳台。旁枝逸出,一半在墙里,一半在墙外。花开,墙里墙外,幽幽地香。花落,墙里墙外,幽幽地飘。
<br><br> 所以夜归的时候,往往因为梅的香,慢慢抬起头来,接受现实的感觉。狭窄的街道,暗黄的灯光,深灰的墙壁,藏青的铁门,里面就是我居住的地方。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,随着生活的延续,生命中的一段注定跌落在铁青的楼道里,飘散在铅灰的空气中。但同时,也会有浮动的暗香托住生命的某片花瓣,黑夜将尽,太阳升起之前,在微风中盈盈飘动。这样的飘动,恰恰从裹挟了种种疲惫、无奈、绝望、疼痛、枯燥以及肮脏的生命洪流中,分离出了生命最本质最纤弱的部分。那样的生命飘动着,随着花瓣的坠落,瞬间重新混入红尘,恰似灵光乍现。然而这样的生命,在无数个飘动的时刻,顽强地展现生命本来的样子,而且展现已经超越了所有的目的,正在或者已经成为某种永恒。
<br><br> 宇宙永恒。变化永恒。这样的命题对于人来说显然已经无法理解和承载。追求自己的某种永恒,却是可以的。尽管永恒超于所有的生命之外,比生命轻飘却由生命累积。是的,生命的永恒,就是生命的自由。轻轻走过,不会回头,没有退路,少年子弟必老于江湖。所以凌晨的静谧之中,浅黄的灯光之中,幽幽的花香只悄悄一荡,就是说不出的欢喜。何况还有花瓣在飘呢,何况还有被理解为永恒的自由呢。
<br><br> 夜读《人间词话》,潇洒的点评、睿智的论辨之中,常常浮现出王国维的形容来。晚清旧装,瘦削,干涩,像嵌在晚清与民国学术界的一枚楔子。圆边眼镜后面,眼神深不见底,也深得茫然。一名儒者,在改朝换代的剧烈振荡中,依然坚持传承五千年的道统精神,并且企图因此而高高地站在洪水翻滚、泥沙俱下的时代精神之上,显然,这已经注定了玉碎的结局。于是他最后的关键留言是“五十之年,唯欠一死”,最后的关键行为是昆明湖边的纵身一跃。
<br><br> 对于他的死,陈寅恪先生为他撰写的碑文,作了恰如其分的解读:“士之读书治学,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,真理因得以发扬。思想而不自由,毋宁死耳。”对于他死的价值,也有迄今为止最为人赞许的盖棺论定:“来世不可知也,先生之著述,或有时而不彰。先生之学说,或有时而可商。惟此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历千万祀,与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。”
<br><br> 生老死灭,花开花落。对于生命的消逝,智者自然明了其中的意义,明了超越现实的一切。他们不看重生命本身,看重的是生命的实现方式,即自由。而物质的人从来就不是自由的,自由的是精神,是思想。就像花朵,自由飘动的,只是花香。而花瓣,与花香一合即分,恰如人的身体之于精神。
<br><br> 我不崇尚虚无,明白精神当然不是现实。有人这样写道:“现实并不是一切,我们应当时不时地抽出身来,眺望远方,眺望漂浮在那里的一个梦”。对精神的渴求似乎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。我也不这样理解。自由的精神,自由的思想,在生命本身的内涵之中,构筑了华丽的花香国度。这或许可以理解为永恒的意义吧。
<br><br> 而现实的黑夜过去,阳光很快降临。微风轻卷。当鹅黄的梅花瓣慢慢聚集,脆薄的边缘慢慢柔和,唇一般交接,一个装满芳香的罐子就生长出来。而芳香瞬间冰冻成罐子的内壁,阳光在罐子外涂上一层透明的釉,我的生命或许用该在那里居住。我想知道的是,我的生命还可以在那里居住吗?<br><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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