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日记
◇ 湘雅印象
眼前这片紫红的院落
局促而拥挤
像一根紧绷的弦
弹奏者的淡定从容
以回春妙手
把病者的苦痛连根拔除
而她自己
更像一滴干透了的血汁
历经风雨百年
被时光的蚂蚁一点点啃噬
◇ 三十一号病床
三十一号病床。不偏不倚
地进入我的视线
因为一个亲人
他现在就躺在上面
它忌讳谈论站立或者行走
像那把梦中的斧头
在遭遇之前
它可能影响我
以及院子里的每棵树
它是一个虚拟的地址
带着固定的标签
经过它的人总要付出代价
◇ 看不见的伤口
夜晚在两座城市间缓慢移动
直到露出白色的病床
一些人躺倒在拥挤的过道上
带着炎热和病痛
而加床的意义被模式化
几个年轻护士
习以为常地侧身经过
她们抬头挺胸,面无表情
认真照看着天花板
◇ 病历
夜晚把一切记录在案
他在秋风中沙沙地书写
并伴随着咳嗽声
他在催促我
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
沿途有被挤压的痕迹
比起雨水的坠落
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
更容易加深体内的阴影
他无辜地躺在病床上
努力回忆屋檐上某块松动了的瓦片
目光像一只灰鸽子
试探着停在剥落了油漆的窗沿上
满地的月光是一本病历
上面赫然写道——
“C5颈椎爆裂性
骨折。但并不全瘫”
◇ 手术
绕过门前的小木凳
和妻子的失眠症
一切敏感于他的食指
“这块脊椎骨已经错位
必须马上手术”
担架车闲不下来
而等待是一个开放性的刀口
他的手不禁颤动起来
止血钳被卡住了
无影灯赶忙从休克状态中
取出那些角质化的记忆
直到屏风的另一侧传来鼾声
这些夜晚击打锐器的声音
在他的脑海中
刻满了静止的器官
◇ 后遗症
从高处跌落下来
遭遇过麻醉师和外科医生
他开始陷入半梦半醒状态
不时把一只手举起来
而另一只手在意识之外
以适当剂量的鼾声
和语无伦次
配合着家人的追问
他几乎完成了
对这次突发事件的转述
◇ 侵略者
“我就要成为一滴药水了”
他挪动虚弱的脉搏
内部齿合的声音打乱了钟摆
眼前陷入混沌
一个哑白的身影闪了出来
她瞄准他射击
“你这个侵略者
快离开我身体的版图”
微光照在他愠怒的表情上
她不得不拔除
那根扎进血管的针头
2007-8-16~19.长沙